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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井

本文来源:中共永德县委党校 |作者:邓传果|时间:2019/1/17 16:51:57|点击数:

大水井并不大,只有普通人家的半间堂屋大小,四周用规则不一的石头砌成,裹满青苔的圆石或方石突兀地显现着,似交错的犬牙。井边铺着条石,被无数的鞋底无数双手磨得浑圆光滑。从旁边那棵古老的青树根底流出来的水一年四季清凌凌,日晒雨打寒暑更替与它没有关系。井中的水草随着水波扭动着,像极了村里小媳妇的发辫。娃娃蛇玩水虫在井里安了家,各自为营却相安无事,惹得一群光屁股孩子整日爬在井边观看,任爹娘怎样呼唤都不愿起身。

在村里,大水井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人们都以大水井为荣,家住大水井附近的人家更是自豪地以大水井作为地标来显示家宅的地理优势,家庭成员的名字也不自觉地粘上了“大水井”,如大水井老三、大水井冬果、大水井发旺。相比之下,那些远离大水井散居在一碗水、白水井或红土坡等人家就没有这种优势了,他们只有在雨季才能在家附近的小井里取水,雨季结束,就得挑上家里的木桶或铁皮桶晃晃荡荡到大水井挑水,家里人的名字,也不好意思粘上一个井字。

大水井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的。鸡刚叫过头遍,就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村中的石头小路上响来,闪动的火把蹿开了一道道严实的夜幕,接着,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就越来越清晰起来。随着弯腰伏身的节奏,大水井里第一桶清水(村里人称为头道水)就被早起的人盛进桶里了,夜晚的黏稠滞重在清冽甘甜的空气中消退。

当早霞漫漫涣涣铺满村头的大尖山时,大水井就达到了热闹的高潮。大姑娘小媳妇七大姑八大婶一溜一溜到井里取水,颤悠悠的扁担下有节奏扭动的身影,成了村中最柔美的风景,东家狗西家俊妞的信息以及自家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琐事也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播洒。小伙子们往往在这段时间到大水井挑水,他们用强健的腰身和优美潇洒的脚步夸张地显示自己的优势,以此引得姑娘们的好感,遇到老人来挑水,他们就轻快地接过老人的桶。

大水井小润就是在井边看上村东头李大山的。十八岁的小润受到了井水的滋润,出落得莲藕般鲜嫩,像她的名字一样,她的脸水润润的,像刚从水中钻出;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肩上,随着晃动的木桶轻轻摆动。一次小润刚弯下腰准备打水,木桶就被一双结实的手接了过去,小润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大山热辣辣的目光相碰,小润浑身如触电般颤栗了一下,脸上便如桃花肆意地盛开起来。以后,当细碎的霞光从老青树的枝丫间筛落下来的时候,小润和大山的身影便几乎同时倒映在大水井里,漾晃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把他们缠绕起来,温暖、柔软。小润出嫁的那天,经过大水井时,幸福的哭声使水面荡出了朵朵花纹。

村中几个老阿婆的水缸总是满满的,几个光脚丫的孩子用竹筒灌满井水,一筒一筒往老阿婆家里运,小鸡争吵般的叽喳声充塞了一个个寂静的庭院,在“乖狗剩”“ 乖大宝”“ 乖花花”等充满慈爱的呼唤中,老阿婆将一捧炒得脆香的南瓜籽儿放入孩子们的小衣兜里,阳光中揉合着香甜的味道。

大水井在人们心里荡漾起的柔软波痕是在那个春天被打散的。

十七岁的小秀到大山外面的姑妈家打工,春天回到了村里。小秀的回来似一块烧红了的石头突然掉入水中,腾起一阵又一阵烟雾,溅起无数滚烫的水珠直接烫着人们眼球和神经。小秀两条黑亮的辫子不见了,变成了一蓬红绿相掺的怪毛顶在头上,就像学打鸣的公鸡身后拖着的尾巴;一身窄巴巴的衣服把身上的线条狠狠地勒出来,露出的肚脐眼儿随着说话和大笑挑逗似的微微起伏;嘴唇红得像刚刚喝了血,一张一合间尽显与山村截然不同的特色。

小秀回来从不挑水,只抱着家里的那只黄狗仔到大水井边转悠,高跟鞋碰击石板的声音撞击着人们的耳膜。大姑娘小媳妇红着脸,扭着头偷偷看小秀,眼里闪动着无限惊异。小伙子们挑着桶,脚步突然摇晃起来,水花溅洒一地,石板小路变得湿漉漉……

不久,小秀又走了,和她一起走的还有村里的几个姑娘。后来,村里的年轻人一拨一拨走出了村,只有过年时,他们才一拨一拨回来,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操着陌生的腔调,言语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村子的鄙夷。

只有一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到大水井挑水,大水井慢慢冷清起来。

再后来,一根根散发着胶鞋臭味的黑皮管插进了大水井里,似蟒蛇扭曲着身子伸进一户户人家。大水井清凌凌的水波不见了,玩水虫消失了,娃娃蛇也被人们当作壮阳物捉光殆尽。青苔水草紧紧贴着井边的石壁,干枯、朽败,井底仅剩的那一小洼水面上漂满腐臭的枯叶。

大水井就像进入ICU的重症病人,六脏五腑插满管子,体内血液逐渐干涸,寂寞地咀嚼着被人们踩进黄土里的桶儿叮当声。

大水井老三家的院子却日益热闹起来,红红的阳光中,人们围成一个个大圈儿,挥舞着手臂甩着牌,目光火红、发亮,脖子上的青筋霍霍跳动,毫不掩饰地展露着心里的欲望。

脱贫攻坚的许多群众会议也在大水井老三家的院子里召开,会议上,人们卷着袖子扯着嗓门争当贫困户、低保户。小润甜润的嗓音也变得干燥粗粝,要求政府给自己建兜底房……不久,一拨一拨工作人员进村入户,宽大的统计表上,被子女遗弃成为低保户的人家占了很大一部分。

大水井黑洞洞的眼底在默默记录着云日回照里村子的灵魂。